作为20世纪中国画坛现实主义创作的代表人物,应野平集画家、诗人、教育家多重身份于一身。1956年上海中国画院筹建时,他以首批画师身份投身艺术创作与教育。
今年是应野平诞辰115周年,上海中国画院为其主办了“尽写河山万里情——应野平艺术展”。
记者在展厅专访了应野平之子、资深出版人应黎声。在他心中,父亲是谦谦君子,笔下却有千钧之力。
记者 陈俊珺
造化神奇到笔端
周末周刊:朱屺瞻先生曾用“气清、骨雅、神秀”来形容应野平的作品,您是如何理解您父亲的画风的?
应黎声:父亲早年学画时,并无师承,也不属于什么门派,而是以古代传统名迹作为自己学习的范本。他以学元四家为主,上至五代的董源、北宋的巨然和郭熙,下至明清的石涛和“四王”,均有涉猎。他悉心师古,大量地摹写,广泛地吸取,在早年就打下了扎实的传统根底。
新中国成立后,父亲从“师古人”转向“师造化”,在章法与形式上逐步摆脱了旧形式的束缚,增添了新趣。70岁后,他又开启了“衰年变法”,风格更为强烈,画幅酣畅舒卷。
苏东坡曾经说:“画山水,以清雄奇富、变态无穷为难。”父亲在突破这“难”字上下了功夫。他曾在自己的画里题过绝句:“四上黄山觉画难,峰峦无定白云寒,何时领略天心意,造化神奇到笔端。”他一生都在登攀,将云烟变幻、神奇莫测的大千世界驱入笔底,既不被古人束缚,也不被自然束缚,化自然美为艺术美。
周末周刊:应野平曾有“应黄山”的美誉,他为何钟情于黄山?
应黎声:他曾经四上黄山,独创了“灰墨梯度晕染术”——以不同浓度的灰墨叠染,模拟云雾流动的厚度与光影。他在黄山题材上的突破,堪称20世纪中国画转型的坐标,既重构了传统山水的语言体系,又以独特视觉语法重释了黄山的精神内核。此次展览展出了他1972年上黄山时所画的《黄山写生册》,这本册页正反面共有24幅,每一幅都很精彩。
父亲酷爱写生,游遍名山大川。有时候他会直接用毛笔写生,一路走一路画,创作的速度很快,为此他还专门设计、制作了画板。回家后,他会跟我们讲写生路途上的趣事。比如,他为了看日出,凌晨3点就起床,披上棉大衣爬到山顶。
周末周刊:应野平先生笔下的大山大河既有细腻的笔触,又有动人的气魄。新中国成立后,他的作品蓬勃着向上的力量。
应黎声:这次展览中的《千帆迎晓日》是他的代表作之一。他从1958年起连续3年去舟山群岛体验生活,不畏风高浪急,坐着小船深入各个渔场写生。花鸟岛、黄龙岛、蚂蚁岛、嵊山岛、金塘岛……都留下了他的足迹,他被渔民的热情所感动,也被大海的宽阔所涤荡。
从舟山回来后,他以极大的热情创作了《千帆迎晓日》,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千余艘帆船。他没有把传统的中国画符号化,而是吸收借鉴了西洋画法。这幅画后来参加了全国美术展览,并被上海美术馆收藏。
父亲的朋友圈
周末周刊:此次展览中展出了应野平先生与许多至交好友的合影,他当年的朋友圈非常庞大?
应黎声:我父亲生前有许多朋友,和他较为亲近的是朱屺瞻先生和唐云先生。他与朱屺瞻一起去过黄山、雁荡山、井冈山等很多地方写生,也是朱先生“梅花草堂”的常客。
我父亲非常好客,母亲又烧得一手好菜,他们时常邀请好友来家中吃饭。我记得有一天,贺天健、唐云、孙雪泥、郑午昌等画家一起来到我们家。唐云先生性格非常豪爽,一口杭州口音,一进门就要喝酒。第二天,贺天健写了一幅字,记录昨夜畅怀相聚的情景。
每次有客人来,父亲都会让我们端上茶水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时候,陆小曼也常来我家,她是贺天健先生的学生,和我父亲的关系也很好。
周末周刊:您父亲与潘天寿先生也是至交?
应黎声:是的。我的祖父是前清秀才,当过宁海县的教育会长。潘天寿的父亲也是宁海人,也是秀才,所以我们两家可以说是世交。父亲曾经告诉我,他11岁那年,潘天寿来家中做客,那时他的画已经小有名气了。他见到案头有两张宣纸,拿起笔一气呵成绘就了两幅佳作,一幅是山水,一幅是花鸟,我父亲对他的才华非常钦佩。
潘天寿在上海生活的时候,我父亲经常前去拜访,探讨艺术,因此他在创作风格上曾经受到潘天寿的影响。后来潘先生到杭州的浙江美院(中国美院前身)任教,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。潘天寿曾邀请我父亲去浙江美院任教,不过我父亲当时已经在上海美专工作,不便去杭州,于是就推荐了陆俨少去浙江美院。
“三严”与“三用”
周末周刊:应野平先生培养了一大批才华横溢的学生,他有哪些独特的教学方法?
应黎声:父亲培养了李巾棠、周逸范、张继仙、谢春林、罗步臻、王劼音、张迪平等一批艺术家。他从不鼓励学生尽学自己,而是很重视启发他们的绘画个性。他一再强调:“似我者死,如果一味模仿我的艺术风格而不懂得创新,一定会进入死胡同,也一定会失败。”
他的学生都受其影响,但又有各自的风格。周逸范曾说:“应先生因人施教,我们几个师兄弟画风各异,如果开一个联合画展,一定有意思,这个功劳应该是应先生的。”
周末周刊:听说他的学生曾用“三严”来形容他的风格?
应黎声:是的,李巾棠用“三严”总结我父亲对他的教导:严格、严厉、严密。父亲要求他每次必须交6幅以上作业,并对其进行逐幅点评和分析。父亲时常讲:“画画笔路要正,中国画以笔墨取胜,一定要在笔墨上下功夫。”看到李巾棠急于学重彩,就告诉他:“线条画好了,墨会用了,上颜色也方便。”他始终强调“三用”,即用笔、用墨、用水。尤其是“用水”,柔软的毛笔在宣纸上会演化出无穷的艺术世界。
父亲的诗文功底很好,得知李巾棠喜欢作诗,常常为其讲解诗的结构,以及平仄声和韵脚。
上世纪80年代初,有人提出,中国画已经走向了穷途末路,必须“创新求出路”。李巾棠在创作时试着洒了一些盐和洗洁精以求肌理效果,同道们看了都说有新意。我父亲看后却沉默不语,用手敲敲桌子说:“侬本事大了!中国画还是要以笔墨取胜……”这匹“脱缰的马”就这样被拉了回来。
不变的红色情怀
周末周刊:这次展览中有一幅书法作品非常特别,这幅作品背后有怎样的故事?
应黎声:我父亲在绘画之余,一直钻研书法,他认为,书法用笔对线条的表现力有所助益。他的书法以隶书见长,正楷、行草兼而有之。这次展出的行书《佘山杂诗》是他1960年所写。他在佘山上触景生情,想起了我的二叔朱学勉(原名应瑞贤)。1936年,他们兄弟二人曾一起登上佘山。
我父亲16岁那年来到上海的一家工厂当学徒,拜工艺书画匠严步云为师,学习在银盾上画画。他迷恋画画,把小画片、香烟壳子、包装纸上的画都画成画谱。他18岁开始参加海上题襟馆金石画展会的工作,并临摹任伯年的作品。二叔到上海后曾跟我父亲学画画,他非常有才气,还发表了一些抨击国民党的文章。有一天他告诉我父亲,自己想去延安。在我父亲等人的帮助下,他于1937年11月进入陕北公学学习,并加入中国共产党。
1943年,二叔任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金萧支队第一大队大队长,1944年5月在战斗中英勇牺牲。当地百姓用自家的被子把他的遗体从战场上抱下来,并召开了万人追悼大会缅怀他。
我父亲还有一个弟弟,也就是我的四叔,是在皖南事变中牺牲的。因此,我父亲对红色题材特别有感情。
周末周刊:应先生曾被誉为“中国南方派水墨山水画家第一人”,但他一生都非常谦逊低调。
应黎声:1988年,父亲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一次个人画展。著名画家关山月为画展撰写前言:“应野平在山水画苑里已辛勤而卓著地耕耘了六十个春秋。他幼承家学,一如酷爱江南绿山碧水般地酷爱传统山水画艺术,且巧妙地将造化和传统糅在一起而形成了自成家法的清新画风,这一画风苍润浑厚与峻爽明快兼而有之;气韵生动且意蕴深邃,加之朴素之书法,隽永之诗章,堪称集三绝于纸楮,筑新殿于旧垒。长期江南风情的吐纳孕育,使他的画具有典型的南方风格,水墨尤为精妙。”我想,这是对我父亲一生最好的总结和评价。
应野平(1910—1990)
又名野萍,浙江宁海人,中国当代著名山水画家、美术教育家。曾任上海中国画院画师、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、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中国美术家协会上海分会常务理事、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、上海书法家协会名誉理事。主要著作有《应野平画集》《应野平作品选集》《当代名家中国画全集——应野平》《应野平画辑》《应野平山水画辑》《应野平山水册》《应野平黄山写生册》等。
他以“不学古法、不成我法,不变古法、终非我法,神在能离、妙在能会”为创作宗旨,创作了一大批表现祖国红色江山及日新月异建设新貌的作品。日本画坛称他为“中国南方画派水墨山水画家第一人”,他在中国画坛则有“应黄山”“中国山水巨擘”之誉。
来源: 解放日报